等待玫瑰
二月十四日，情人节，我在等待玫瑰。
早在十多天前，我就和刘儿开始谈论玫瑰。我说，假如到时价钱太贵，我们就买一朵，像往年那样，象征象征就行。
早两年，情人节还似乎单纯是个洋节，除了时髦的少男少女，上点年纪的人都没当它一回事，有想当它一回事的人，却又老夫老妻的在人前难免羞羞答答。但我们不，情人节的晚上，我们大大方方地上街，喜气洋洋地走进花店。尽管此时天气仍然冷峭，但被刘儿搂肩携手的感觉自是春意荡漾。
花店小姐满脸笑容地迎上前来，口气却是拿把不定：“你们也买一束玫瑰吧？今天情人节。”
我们一齐微笑：“好的，我们就是来买玫瑰的。”
但一问价钱，我立马就打起了退堂鼓：“这么贵？还是省省吧，心到就成！”拨转头，拉了刘儿就走。
刘儿一把拽回我，压低声音说：“说过要买了，嫌贵又不买，人家要笑话的！”
我惶恐地瞥一眼花店小姐，她却一点也不恼，只向我友好地微笑。我脸上一热，赶快避开眼睛。
“那这样吧，反正都是老夫老妻了，也别买一束，就买一朵表表心意吧。”花店小姐微笑着帮我们挑选了一朵最艳丽的。
“一朵代表一心一意。祝你们幸福！”
不过几年的工夫，情人节却以其特有的浪漫和温馨俘虏了越来越多的中国男人和女人。别说少男少女，大男大女，就是老男老女，也加入了玫瑰花和巧克力的行列。情人节临近的这些天，大街小巷到处甜蜜蜜。
我们每天都饶有兴味地交换着彼此得来的有关玫瑰花的信息。
“今天问过花店，玫瑰花五元一朵了。”
“电视报道，玫瑰花的进价也要六元一朵。”
“办公室的小姐们说，玫瑰花已涨到十元一朵。”
情人节前两天，刘儿一进家门就高声报告：“玫瑰花十八元一朵！”
我不信，怀疑道：“不会吧？”
“我也奇怪，但下午一个船长来到我们办公室，说为他夫人预定了情人节的玫瑰，就是十八元一朵。”
本来打算满抱满怀的我吓得赶快跟刘儿重新订立协议：“那我们说定了，如果到时太贵，我们就买一朵算了。”
二月十四日，情人节，我在等待我的一朵玫瑰。
上午一口气上了四节课，累得脚脖子差点脱臼。但一想到我那美丽的玫瑰此时正在家里翘首期盼，我蹬车的劲儿情不自禁地加倍了。
迫不及待地开门看茶几。心儿凉了半截：茶几上，依旧是春节期间的那两束郁金香，一盆红，一盆紫，虽然绿叶依旧，但枝头的花朵大多已经枯落凋零。
“回来啦？中午的菜好极了！”刘儿兴高采烈地叫。又从微波炉里端出了一盆热气腾腾的蟹，红膏绿葱，香气四溢，甚是可爱。
“烧早了一点，只得重新加热。”刘儿说毕，扬起脖子叫唤：“洋洋，开饭！”
我扒着饭，心里却想着：刘儿什么时候给我买花？下午吗？
下午，朋友打来电话，让我晚上带上洋洋到她家里去吃黄鱼。路上，我很担心：“洋洋，你说你爸今天会不会忘了给我买花？”
洋洋宽慰我：“不会的，谈论了这么多天，应该不会忘记。”
“也难说，你爸这个人。上回结婚十周年纪念日，他不就忘得一干二净吗？”
这事一想就来气。只要稍微懂点浪漫的人，妻子生日，结婚纪念日应该都会有所表示。但刘儿总是毫不在意。
“那都是形式。最关键的还是看我真心爱你。”他总这样说。
于是，我把希望投放到我们的十周年上：“平常的日子你可以忘记，可以什么都不表示，但是十周年，你可绝对不能毫无动静！”
刘儿向我坚决保证：“一定记得！十周年，大庆的日子呦！”
可是，就在这个大庆的日子里，我却流了一夜的泪。因为刘儿出差去了，并且，电话里，唠遍了大人小孩吃喝拉撒的所有话题，就是没有提到“十周年纪念日”这个我念念不忘的字眼。
最后，我忍无可忍，只得提醒他说：“你还忘了一样东西。”
刘儿很惊奇：“真的？我忘了什么呢？”于是就猜。可是猜遍了大人小孩吃喝拉撒的所有事情，就是怎么也猜不到自己忘记了最不该忘记的事。
“你告诉我好吗？”他央求。
“既然忘了，那就算了。”我以零下十二度的声音断然挂断了电话。
今天情人节，刘儿应该用鲜花向我表达爱意。他会不会又忘了呢？
晚上，我忐忑着一颗紧张的心打开了家门——
真是气死人了！他竟然真的忘了！
我懒得再说任何话语，早早地睡下了。刘儿习惯地伸出手臂给我当枕头，我轻轻然而高傲地把它挪开。心里冷冷地说：“别装蒜了，你这个薄情寡义的男人！”
一觉醒来，已是情人节的转天。我静静地躺着，伤感的情怀慢慢潮水般涌上心头：今年情人节，我家没玫瑰。
“醒来啦？”刘儿看着我，笑眉笑眼。
“你又欠了我一次。”我不看他，安安静静地说。
“那你昨晚怎么一句也不提？”刘儿讪笑，“是不是刚刚才记起的？”
我冷冷地看一眼这张可恶之极的笑脸，把眼闭上。但热热的泪水情不自禁地涌满眼眶，溢出眼角，凉凉地滑到耳朵上。
“也许说了你也不信。其实，昨晚，我两次想起下楼买花，但看看客厅里的那两束郁金香，曾经那么美丽鲜艳，现在却败落凋零，狼藉再难收拾。我不希望看到我送你的玫瑰也有这么难堪的一天。心念一动，花就没有买成了。”刘儿小心地解释。
也许，他曾经真的这么想过。但是，这能是情人节不送玫瑰的理由么？
“你为什么就不想想我的感受？”一开口，眼泪就愈加汹涌。
“结婚前，你从没送过我礼物，也没陪我好好玩过、、、、、、“
“我的生日，哪一次不是我或洋洋提醒、、、、、、”
“结婚十周年纪念日，那么重要的日子，我提醒过你多少次，你竟然都忘了、、、、、、”
“星期一到学校，全办公室的人一定都收到了丈夫的鲜花，只有我什么也没有、、、、、、”
“别说了，冰冰，你说得我的心都痛了。”刘儿终于支持不住，满脸愧悔，“天知道我是多么在乎你的感受！我是发自心底地呵护你呵，你要相信我！”
但无论说得多么动听，情人节没有玫瑰总是事实。
“我不在乎花的本身，并且价钱这么贵，我也不想买。可是，你竟然提都忘了提起！”我说，“这不是花，这是心。无论你怎么辩解，它都会成为一个隐痛，永远地埋进我的心底。”
“真有这么严重？”刘儿不信。
我悲悯地看他一眼，就闭了眼，同时也闭了嘴。
按照原定计划，刘儿早上八点起身去宁波。但在大约九点的时候，我突然听见自家的门锁“卡嗒”一声。正在清理残花的我吃了一惊。随即，看见刘儿捧着一大束火红的玫瑰笑嘻嘻地走了进来，边走边高声地嚷嚷：“你知道今天玫瑰多少钱一朵？两元一朵！”
“你不去宁波了？”我愕然。
“领导有事，出差延期，我正好可以买花！”刘儿兴高采烈地找花瓶灌水。
“没有用的。”看着刘儿忙碌的身影，我低低地说，“失去的就永远失去了。”
但是，说也奇怪，当这束迟来的玫瑰在房间里源源不断地发散出温馨的芬芳时，我心中的块垒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情人节，我等待玫瑰；玫瑰，我美丽的家园，永远的守望。
